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驚蟄》:一九八〇年代的川北鄉村史詩
來源:文藝報 | 李斌  2021年01月11日08:44
關鍵詞:《驚蟄》 鄉村

作家杜陽林的《驚蟄》在《十月》2020年第6期登載,我對此很感興趣。杜陽林和我是四川南部縣同鄉,《驚蟄》中的人物活動在閬南縣,指的就是閬中縣以南的南部縣。《驚蟄》的主人公凌雲青曾到老鴉場做生意,這是從南部通往閬中的一個鄉鎮。我姐姐1996年中師畢業之後就分配在老鴉鎮當小學教師,我大姨一家也生活在老鴉的農村。在1990年代,我有好幾個寒暑假都是在老鴉度過的,對那一帶頗為熟悉。凌雲青流浪回到閬南縣的途中經過太公鎮,我小時候常常聽父親講,他在廣元一帶做木工,有一次步行回家就是從太公鎮經過的。除生活場景外,《驚蟄》中使用的語言是地地道道的川北話,我讀來特別親切。我多年來盼望着有人能夠以小説的形式反映我的故鄉,如今杜陽林滿足了這一願望。小説中的故事始於1976年,終於1986年。我在這10年間出生於南部縣,並在那裏生活到18歲,瞭解那裏的鄉村和城鎮。《驚蟄》中的場景和故事,很多都似曾相識。在我看來,《驚蟄》十分真實地反映了川北農村的生活狀態,堪稱一部不可多得的有關1980年代川北鄉村的史詩。

驚蟄是中國傳統的重要節氣,正如小説題記:“驚蟄天,春雷起,僵蟲驚,山川興,萬物乃復生。”《驚蟄》中的10年正是中國社會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時代,改革開放這一春雷令萬物復生。《驚蟄》譜寫了寡婦徐秀英帶着五個孩子在生活的泥坑裏掙扎並最終看到曙光的進行曲,這是川北農民在改革開放初期人生命運逐漸改變的真實寫照,也是中國鄉村在1980年代逐漸走出貧窮和愚昧的寓言。

閬南縣觀龍村地處中國腹地川北。在改革開放的陽光照耀進來前,民眾一直掙扎在飢餓和死亡的邊緣。徐秀英一家是孤兒寡母,生活格外艱難。小説的主人公是徐秀英的第四個孩子凌雲青,作品着重刻畫了他的艱難困苦。他在家裏吃不飽,就和一羣小夥伴爬竹竿取鳥蛋,那可是冒着生命的危險啊。夥伴羅漢鼓動他去偷桃子,被看桃人鐵錘抓住綁起來示眾,受盡羞辱。他十多歲就幹農活,揹着高過他身高的一背架子麥稈,繩索深深勒進他稚嫩的皮肉中。他一步一頓走在危險的山路上,一不小心連人帶物滾下山坡。他去廣元投靠舅舅,遭遇冷眼,獨自從廣元流浪回閬南,一路忍受困苦。凌雲青的艱難生活是川北農村生活的縮影。他們家一年四季都吃紅苕,他羨慕的親戚家的伙食,也不過是在紅苕粥裏放了幾顆米粒。貧窮使觀龍村的一些人不顧廉恥、親情淡漠,陳金柱一家為了多佔耕地,甚至移動界石,欺負兄弟留下的孤兒遺孀。當徐秀英飽含期待去求助她的兄弟姐妹時,後者對她的苦難無動於衷、不聞不問。這些故事和場景來源於生活,真實度特別高。

在這樣的困窘中,徐秀英一家表現出驚人的堅韌。為了將五個孩子撫育成人,徐秀英抵擋着欺凌和誘惑,含辛茹苦,忍飢挨餓,起早貪黑,40多歲就白了頭髮。徐秀英是一位獨立撐起家庭大梁的女性,這位令人肅然起敬的偉大母親,是大多數中國鄉村女性的典型。凌雲青從小就懂得在貧窮中如何保持人格的尊嚴,他主動為母親分擔農活。為了家庭的生計,他最先在鄉民中做起了米花棒的生意,接着又開始撿破爛。他沒有被沉重的生活和突如其來的疾病所壓垮,而是利用一切空閒時間爭分奪秒自學補習功課。徐秀英和凌雲青都是中國社會的脊樑,正是在這些“窮且益堅”的人民的不懈奮鬥和努力中,中國才擺脱了屈辱和貧困,逐步騰飛起來。

徐秀英一家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除了他們自己的勤奮和韌勁外,也得益於觀龍村善良村民和一些朋友的扶助。當凌雲青住院缺錢時,是孫鐵樹慷慨拿出了20元錢。當徐秀英一家因為小兒子云白吃了一丁點兒受託磨出的豆腐陷入窘境時,是福喜婆婆來解了圍。當凌雲青被迫退學分擔母親的重擔從事農活時,是他的同學細妹子不離不棄,送來課本鼓勵他自學。是細妹子的爸爸韓老師為凌雲青爭取到參加高考的機會,使他一舉走出了農村。這些守望相助的故事,是貧窮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一片曙光,也是通向未來的坦途。

作品中,大學教授“老爺爺”夫婦躲避到觀龍村,得到了觀龍村村民的敬重。凌雲青這個名字就是“老爺爺”取自王勃《滕王閣序》中“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名句,這是“老爺爺”在放逐生活中的自我堅守。當他把這個志向移到凌雲青的名字上時,這激勵着那位農家少年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堅持讀書求學,並最終考上西北大學,實現“青雲之志”。“不墜青雲之志”這一寓意是高遠的。

凌雲青一家之所以能夠看到曙光,主要是得益於改革開放。人們不再束縛在土地上,而是能夠自由流動,農民的上升空間拓展了。凌採萍和小木匠逃出愛情受阻的故土去往南方,凌雲鴻學剃頭滿師之日也帶着憧憬前往南方,最小的孩子云白在雲鴻不帶他走時,也哭着發誓以後要去南方。南方有深圳這些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它吸引着中國腹地的年輕人們。但在小説中,南方只是一個影子,它不像觀龍村那樣具有自己的血肉。南方的“春雷”讓內地復甦,但去往南方的內地青年會遭遇什麼呢?對當代中國而言,《驚蟄》只是開幕,大戲還在後面。

激勵着凌雲青的除了“老爺爺”的取名,還有路遙的小説。凌雲青最後正是從《人生》中汲取了力量。事實上,《驚蟄》正屬於《人生》所開創的小説類型,而且從《平凡的世界》中汲取了諸多靈感。凌雲青是集高加林、孫少平與孫少安於一身的典型形象,細妹子身上也能看到田曉霞的影子。這是改革開放後中國民眾通過知識和勞動改變命運的寓言,是一代人奮鬥和夢想的集結號。但凌雲青的奮鬥改變的僅僅是他個人的命運,還有眾多觀龍村的村民,以及那些繼續在鄉村中或辛苦或恣肆的少年們,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改變呢?當凌雲青進城後,知識和勞動是否還能夠一如既往地改變他的命運呢?個人奮鬥、知識與勞動改變命運這些1980年代的信仰,在今天是否仍然還有力量?也許杜陽林在他接下來的創作中會給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