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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亞雷x范曄x淡豹:焦慮及其所創造的 ——《李美真》新書首發沙龍在京舉行
來源:香港集運王 | 劉鵬波  2020年11月20日09:01

中國小説中大膽動用人物的名字作為書名的並不常見。近日,一本名為《李美真》的小説擺在讀者面前。這是一部怎樣的作品呢?是一部人物傳記,還一部歷史傳奇?作者孔亞雷認為,這是一部“焦慮的產物”:對寫作、對文化、對歷史的焦慮。11月17日,孔亞雷與作家淡豹、翻譯家范曄做客單向空間,與讀者一同分享作家的焦慮,以及焦慮所創造的。

孔亞雷:1975年生,著有《不失者》《火山旅館》等,譯有《幻影書》《渴望之書》《然而,很美:爵士樂之書》《光年》等。曾多次入選中國年度最佳短篇小説,作品被譯為英、荷、意等國文字。2013年獲西湖中國新鋭小説獎,2014年獲魯迅文學獎翻譯獎提名獎,2018年獲單向街書店文學獎。

為什麼是“李美真”?

孔亞雷的第一個小説作品發表於2003年。此後的16年,他都在醖釀一部類似《白鯨》的厚重龐雜的小説,這部巨型長篇一直停留在開頭,無法進行下去。這種沮喪引得孔亞雷只能無情自嘲,“寫作最好的狀態也許是不寫,永遠在構思中。作品一旦寫出來,仙氣就會消失。”在他的觀念裏,最幸福的作家是那些永遠在幻想完美作品的作家。

孔亞雷敏鋭地意識到如果不開始一個新的寫作計劃,繼續陷在原先長篇小説的構想中,自己很可能會崩潰。為了結束這種精神折磨,他在2018年時毅然決定先創作《李美真》。

《李美真》書影

《李美真》的寫作緣起與圖書封面上使用的女人照片有關,這張照片又與荷蘭漢學家林恪(Mark Leenhouts)有關。林恪每年都來中國參加國際版權會議,孔亞雷與他相遇是2016年。林恪翻譯過不少現當代中國文學大家的作品,其中就有錢鍾書的《圍城》。兩人相約去潘家園的舊書攤,看能不能淘到初版《圍城》。

在淘書過程中,孔亞雷偶然間瞥見一張斜眼女人的照片,他覺得在那一刻,自己被照片迷住了,周圍世界好似都不存在。這種神祕而詭異的體驗,讓孔亞雷當場向林恪保證,這輩子一定要為這個女人寫一部小説。他甚至還開玩笑説,要拿這張照片當圖書封面。因為價格原因,孔亞雷最終沒能買下照片,將其據為己有。不過他靈機一動,迅速掏出手機拍下了照片。林恪在旁淡定地迴應他,挺好,這張照片可以做封面。沒想到,一語成讖。

然後是在2018年的某天,孔亞雷在莫干山散步的時候,那張照片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李美真”三個字像隕石一般從天降落,他堅信照片上的女人叫李美真,小説的題目也有了。不過,他沒有把這個名字和任何人分享,他覺得如果告訴別人,這部小説就非寫不可了,這樣會把自己逼向更焦慮的境況。

范曄稱“李美真”讓他想起博爾赫斯在小説《阿萊夫》中創造的那個阿萊夫,一個可以看到整個宇宙的軸對稱之物,而且從字音和字形上看,“李美真”三個字都給人自洽的感覺。淡豹則更加關注《李美真》的英文名You Beautiful Truth,認為這個譯法很有意思。孔亞雷解釋説,作為浙江人,他講普通話l、n不分,所以“李”和“你”的發音在他聽來是一樣的。當他念“李美真”的時候,腦海裏自動反應出“你這美麗的真理”,於是有了You Beautiful Truth。他拿這個英文名問餘華《在細雨中呼喊》的英譯者白亞仁(Allen Barr),對方覺得挺好,雖然有點奇怪。於是書名和譯名都保留了下來。

什麼是“元小説”?

范曄稱《李美真》是一部野心勃勃的作品,具有非常鮮明的“元小説”味道。“元小説”,簡單而言,即關於小説的小説。以《李美真》為例,它之所以稱得上元小説,是因為它既在談論李美真這個人物,也在呈現《李美真》這部小説形成的過程。范曄經常在課上與學生一同閲讀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堂吉訶德》的《序言》一直在講序言該怎麼寫,這種用寫作過程取代寫作結果的形式便是典型的“元小説”模式。

“《李美真》將創作過程和被創作過程同時進行。小説既在講述小説家K的生活,也在談論怎麼寫小説,小説家不斷質疑能否把小説寫出來。用的是元小説的框架,談怎麼創作,也在談怎麼被創作。小説家認為小説是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東西,不斷生成、不斷變幻的,整個寫作小説的過程也是小説家自身形成的過程。”范曄説。

淡豹今年剛推出了小説處女作《美滿》,她在2018年便聽聞孔亞雷要創作《李美真》,如今完整讀完,感受特別深。她同意范曄所説,《李美真》野心勃勃,是一本寫給作家的作家之書,也是一部拷問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小説。從命中註定的遭遇開始,再到李美真降臨,小説給出了一個隱喻:即作家的命運必然也是寫作的命運,對命運的抵抗也是對命運的接受。“《李美真》裏有小説創作過程,和對作家命運與文本關係的闡釋。”

淡豹表示,讀者不必被“元小説”這個拗口的概念嚇到。受現代主義影響,讀者容易把“元小説”這類寫作模式認知為先鋒的寫作。但事實上,元小説已經成為小説藝術的一部分,像《紅樓夢》裏就有元小説的元素。

焦慮及其所創造的

孔亞雷把《李美真》當作“焦慮及其所創造的”產物,這個句式化用自保羅·奧斯特的回憶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寫作教會孔亞雷如何把焦慮變成產品,“焦慮不該被浪費掉。焦慮特別好也是特別不好的地方在於,不會通向平庸的低谷。”寫作過程中,他一直在掙扎。是焦慮把他推向不可知的地點,從中發現可能性。

他援引法國哲學家西蒙娜·薇依的一句話“最好的東西一定是禮物”來説明。禮物意味着不知從何而來,不是設計得到的。一旦設計好,就説明失去了新意。好比空白一旦被填滿了,就沒有可能性了。有空白,意味着上帝可以給你禮物。

“寫作就像偵探,寫一本小説像解開一個案子。”孔亞雷説,“每部小説都是一個謎團,寫作時有多少焦慮就會有多大的快樂。”在寫作《李美真》的過程中,孔亞雷每天只能寫300-500字,時常感到焦慮,不知道小説將往哪個方向走去。他認為小説不是設計精巧的智力遊戲,寫作的自信正是來自寫作過程的艱難。

翻譯《百年孤獨》成名的范曄對此深有同感。他在翻譯過程中也時常被焦慮籠罩,因為對自己有較高的要求,就不免眼高手低。如果達不到要求,就會痛苦。每天只能靠拖延來緩解,以至於不敢給編輯的朋友圈點贊。他最近正在翻譯一本拉美小説,作者曾經當過影評人,因此書裏出現了大量冷門的電影。范曄一開始還信誓旦旦要把書裏出現的電影都找來看一遍,但隨着電影資源越來越難找,便索性放低要求,只把小説家在小説裏談過談論過的電影,盡力找來看一遍。

范曄説,翻譯和寫作的界限不是很明顯,翻譯即使是百分百再現,也需要譯者的加工。他很早就認清了現實:自己不擅長小説和詩歌等虛構文學,倒是像讀書札記或隨筆這類的文章,可以模仿喜歡的作家寫幾篇,願意嘗試是因為好玩。

為什麼讀小説?

在非虛構大為流行的當下,讀小説似乎成了一件可恥的事情。不少人認為小説是自娛自樂的遊戲,把人帶進象牙塔,而無法增進對社會的瞭解。孔亞雷極力反對這種觀點。《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俄國,和當下有什麼關係呢?

孔亞雷認為關係深切。他説,“小説是非常神奇的文體,偉大的小説包含所有問題的答案。讀過和沒有讀過托爾斯泰的人是不一樣的。”虛構的目標之一是創造讓讀者信以為真的世界,讀者越是信以為真,小説的藝術價值就越高。淡豹對此表示認同,她覺得小説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自己和身邊的人。

孔亞雷表示,寫作一定要真情實感。只有真情實感,才能賦予作品生命。“賦予作品生命是非常艱難的事,作者要努力呼喚它,其間會有很多驚喜。寫作最大的饋贈是獲得超越自我的能力。”

“翻譯體”又是什麼?

孔亞雷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閲讀西方文學作品,同時將其翻譯成中文。他表示,自己最初走向翻譯僅僅源自好奇,當他發現英語裏有許多漢語沒有的美妙語調,便起了嘗試將其翻譯成中文的念頭。他認為,好的譯文不是看上去像母語,好的譯文往往能改造母語,雖然有時看起來可能有點變扭,但卻有鮮活的生命力。況且,現代漢語的時間不過百年,相對而言也是不成熟的語言。在此情況下,應該給予現代漢語更多的包容度,讓它有更多的可能性。

范曄認為“翻譯體”這個概念其實非常模糊。他舉例説,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之初,梵文佛典被譯成中文,當時看起來非常奇怪的表達在當下已經成為漢語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説明,語言在不同文明的衝撞和融匯過程中,會展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和包容性。

范曄介紹,智利小説家波拉尼奧年輕時受到美國作家福克納和海明威的影響,在他逝世後,隨着作品大量被譯介到英美,一批年輕的美國小説家反而在接受波拉尼奧的影響。“語言在不斷地變化,翻譯體能夠成為獨特的文體。我發愁的是不能掌握更多文體。現代漢語還比較年輕,還有很多可能性,不用着急判斷對錯,大家要保持包容性。

淡豹則表示相信現代漢語的生命力,也相信翻譯家和作家會對語言和表達有更多的尊重。她覺得所謂“翻譯腔”重的作品其實間離了文學與現實之間的關係,將小説世界與現實世界區別開來,而這是有價值的。